文/Enatsu
廈語社是 20 世紀 20 年代活躍於廈門的閩南語社團，於1923年4月28日在廈門創立，首任社長林文慶（時任廈大校長），首任總幹事周辨明（時任廈大教授），副總幹事邵慶元（時任廈大校長祕書、出納簿記課主任、文學院國文講師）。該社曾出版《廈語入門》（Hagu Jipp-bunn，周辨明撰）、《衛生講話》（Oel-seng Kangr-hoal，林文慶撰）、《廈語短篇小說 第一集》（Hagu Ter-Phiⁿ e Siaur-soat Tel-it Chipp），並發行周報《指南針》（Tsí-lâm-tsiam）。
「廈語」一詞有兩解：一即狹義的廈門話；一則如該社廣告所言，「廈語區域，上自自閩南，台灣，潮汕，下至菲律賓，新加坡，南洋羣島，操廈語者約一千二百萬至一千五百萬人」，爾後羅常培在《廈門音系》則將其稱爲「福佬話」（Hoklo Dialect），等價於今日學術上所稱的「閩南語」「閩南方言」。
據廈語社廣告，廈語社的宗旨在「根據語音學制定『廈語音字』，並推行之」，同時「用『廈語音字』在廈語區域作文化運動，以謀教育普及，民智增進」；此外對於「廈語」區域人民的國文國語研究，予以「相當之提倡與輔導」。
廈語社廣告中所謂的「廈語音字」，亦即對閩南地區傳統使用的教會羅馬字（即白話字）的改良嘗試。
閩南語羅馬字始見於16世紀末至17世紀初西班牙傳教士的一系列文獻，至《漳州話語法》（Arte de la Lengua Chio Chiu）《西班牙語—華語辭典》（Dictionario Hispanico Sinicum），拼寫系統已漸臻完備。然而，該階段的西系拉丁式羅馬拼音並未被持續傳播使用。19世紀初，英國傳教士麥都思（Medhurst）牧師在馬來半島基於漳州方言韻書《雅俗通十五音》編纂《福建方言字典》（A Dictionary of the Hok-këèn Dialect）。五口通商後，傳教士湧入廈門傳教，在打馬字（Talmage）、羅啻（Doty）等人的改良下，白話字基本定型。
然而，白話字的變音符號標調在當時不便於印刷。此外，20 世紀 20 年代起，國語羅馬字（簡稱「國羅」）運動興起，提倡使用字母標示聲調，周辨明即國羅運動的擁躉之一。爲此，周辨明對白話字予以改良，採用字母標調法，並在廈語社出版的刊物中部分應用（一般多用於標題，正文多仍使用白話字）。
廈語社最初提倡的基本標調規則（見《指南針》第 3 期《廈語新法注聲說明》、Lessons in Hagu 之 Lesson 4 之第 11 節 Letter-System of Marking Tones 及 1924 年《廈語入門》第六課《聲調》）爲：
例如：
$$ \begin{array}{lllll} \rm{(a)} & \rm{a} & \rm{ar} & \rm{ad} & \rm{ah} \\ &\rm{aa} & & \rm{al} & \rm{ahh} \\ \rm{(b)} & \rm{oaiⁿ} & \rm{oaiⁿr} & \rm{oaiⁿd} & \rm{oaiⁿh} \\ &\rm{oaaiⁿ} & & \rm{oaiⁿl} & \rm{oaiⁿhh} \\ \rm{(c)} & \rm{im} & \rm{imr} & \rm{imd} & \rm{ip} \\ &\rm{iim} & & \rm{iml} & \rm{ipp} \\ \rm{(d)} & \rm{un} & \rm{unr} & \rm{und} & \rm{ut} \\ &\rm{uun} & & \rm{unl} & \rm{utt} \\ \rm{(e)} & \rm{eng} & \rm{engr} & \rm{engd} & \rm{ek} \\ &\rm{eeng} & & \rm{engl} & \rm{ekk} \\ \rm{(f)} & \rm{m} & \rm{mr} & \rm{md} & \rm{mh} \\ &\rm{mm} & & \rm{ml} & \rm{mhh} \\ \rm{(g)} & \rm{hng} & \rm{hngr} & \rm{hngd} & \rm{hngh} \\ & \rm{hngg} & & \rm{hngl} & \rm{hnghh} \\ \end{array} $$
特別地，雙元音的陽平雙寫取第一個字母，如 oe、iu 的陽平寫作 ooe、iiu。
實際應用時，部分常用詞不必額外標調，如《廈語短篇小說》羅馬字標題 Hagu Ter-Phiⁿ e Siaur-soat 中的助詞「的」（ee）、「廈語」（Halgur）分別簡寫成 e 和 Hagu。
1924 年，上述新注聲法又增補字母 w 和 y。據《指南針》第 26 期《W和Y的用法（‘W’ kap ‘Y’ e Engl-hoat）》，具體規則爲：若聲調爲陽平，韻母以 i/u(o) 開頭且存在多個元音，不雙寫，而改用 y/w，如：
$$ \begin{array}{llll} \rm{(a)} & \rm{ya=iâ} & \rm{wa=ôa} & \rm{wi=ûi} \\ & \rm{yo=iô} & \rm{we=ôe} & \\ \rm{(b)} & \rm{yau=iâu} & \rm{wai=oâi} & \\ \rm{(c)} & \rm{yam=iâm} & \rm{yan=iân} & \\ & & \rm{wan=oân} & \\ & \rm{yang=iâng} & \rm{yong=iông} & \\ \end{array} $$
而 îm/în/ûn/ông 仍需寫作 iim/iin/uun/oong。
此外，ch (ts) / chh (tsh) 在廈語社文獻中亦曾改爲 c‘/ch‘，乃至進一步簡寫爲 c/ch。後來的臺灣語言音標方案（TLPA）亦採此法，可謂異曲同工。
以上爲筆者目前所接觸的廈語社文獻中最主要的拼寫改動。
據《廈門話文》，若尾音爲 -m/-n/-ng，則 -r/-d/-l 寫在 -m/-n/-ng 之前。但這並非原版寫法。此外，若陽平的主元音是 i/u，亦需改爲 y/w，如 i 和 u 的陽平亦須分別改爲 y 和 w，但此說亦與目前所見文獻不符。
爾後，據《廈門話文》引周辨明發表於《指南針》上的《新注聲法之改進》，方案進一步改動陰去和陽入：
例如：
$$ \begin{array}{llll} \rm{ia} & \rm{iar} & \rm{iahl} & \rm{iah} \\ \rm{iaa} & & \rm{ial} & \rm{ia'h} \\ \end{array} $$
當陰去 -hl 讀變調時，可簡寫爲 -h 而與陰入同。這是因爲廈門話陰去變調 53 與喉塞陰入變調 53 一致。例如：
$$ \begin{array}{lll} \rm{sehl\ 世} & \qquad & \rm{seh\ 雪} \\ \rm{sehkan\ 世間} & \qquad & \rm{sehkerng\ 雪景} \\ \end{array} $$
二十多年後，1949 年 9 月，周辨明在新版《廈語拼音字之改進 廈語入門》（廈大書同文社出版）又提出了改良方案。一個月後，廈門解放，周氏赴新加坡，該案終未被廣泛使用。
具體而言，該案將 o͘ 改爲 ou（陽平則拼爲 ov），介音 /u/ 由 o 改爲 u，鼻音符仍爲 -ⁿ。「聲調尾母」基本規則爲：
| 1 陰平 | 5 陽平 | 2 陰上 | (6 陽上) | 3 陰去 | 7 陽去 | 4 陰入 | 8 陽入 | 0 輕聲 |
|---|---|---|---|---|---|---|---|---|
| - | -- | -r | (--r) | -f | -l | -h | -q | -c |
| -m | --m | -rm | -hm | -lm | -p | -b | -mc, -pc | |
| -n | --n | -rn | -hn | -ln | -t | -d | -nc, -tc | |
| -ng | --ng | -rng | -nk | -nq | -k | -g | -ngc, -kc | |
| -i | --i | -ir, -e | -if, -y | -il, --y | -ih | -iq | -ic | |
| -u | --u | -ur, -o | -uf, -w | -ul, --w | -uh | -uq | -uc |
在韻母不構成歧義的情況下，i/u 的陰上、陰去、陽去均採用後一種寫法。陽平雙寫的 ii/uu 均分別簡寫爲 y/w。iam、ian、uan的(陰|陽)去聲分別寫爲 (i|y)em、(i|y)en、(u|w)on。
特別地，該案有輕聲符 -c，如 mac 嗎，lac 了，jidsic 日時，mysic 冥時；複符字母 x-，xz-，如 x-syong=syong-syong 常常，xz-horsef = horsef-horsef 好勢好勢。
廈語社及周辨明先生後期的羅馬字改良嘗試固然有其開拓的一面，然而方案前後拼寫並不固定，後期仿照國羅愈發繁複，反而增加了學習成本，最終並未得以推廣。廈語社機關報《指南針》維持了「不下兩年之光景」（周辨明《廈語拼音字之改進 廈語入門》）。而即便是傳統的白話字印刷物，在二十世紀二十年代以後的閩南地區，發行量也已有所衰退。解放後，隨着漢字、普通話白話文和漢語拼音方案的普及，白話字的使用場景逐漸變窄；同時，在當時中國大陸的政治語境中，白話字因其教會背景多少帶有些許「帝國主義文化侵略」的色彩，儘管官方並未明文禁止。最終，白話字及其各種改良變體在閩南本土式微。